按照《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及《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的规定，村（居委会）卫生站只能设立内、外、儿科，但近两年来，它们却频频打出“人流、外科整形手术”等诊疗项目的广告，超范围经营，肆意敛财，它们和无牌无证黑诊所一样，成为广大市（村）民投诉的热点。今年3月，市里决定开展打击非法行医专项行动，一时间无牌无证的黑诊所销声匿迹，而肆意超范围经营的卫生站立刻清楚地曝露在公众视野中。
为了弄清村（居委会）卫生站超范围经营的成因，记者连续在谢岗镇进行了调查和暗访。
【报料】
“超范围经营坑了我好多钱！”
今年4月，一位在谢岗打工的新莞人曾向本报报料，投诉说自己被谢岗墟镇卫生站“狠狠”宰了一顿。
这位新莞人叫龙明（化名），他投诉说，今年4月5日，他在广告上看到墟镇卫生站可做除腋臭手术，便前往咨询，医生告诉他“做一边（腋下）80元，两边只要160元。”龙明觉得这个价钱可以接受，于是就在墟镇卫生站做了手术。但手术后，“光手术费就收了400元，开了点消炎药，还要打1针，又加收了200多元。”
第二天，龙明回到墟镇卫生站换药，又被收了200多元，他一下子害怕起来，问医生还要换几次药。“当时医生说还要换七八次，我就不敢再过去了。”之后，龙明到当地的正规医疗机构换了药，每次只要40元。
“后来有人告诉我，墟镇卫生站是不能给人做除腋臭手术的，他们（墟镇卫生站）超范围经营，是骗人的。这点小手术却花了我那么多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去他们那里做手术了！”龙明说。
【暗访】
村卫生站频频超范围经营
7月19日，记者来到谢岗墟镇卫生站暗访。
墟镇卫生站位于谢岗较为繁华的谢常路，楼高5层，一到三层为营业区域。走进大门，记者看到一楼设有儿科、内科、五官科、肛肠科和男性泌尿科，二楼设有输液室和妇科，三楼则设有外科等科室。
记者先在导诊处问到外科医生杜医生的电话号码，然后拨打杜医生的电话，咨询除腋臭手术怎样做和怎样收费。杜医生回答说：“我们用的是高科技微创手术治疗狐臭，男女都可以做，不留疤痕，半个小时搞定，随治随走，不影响工作，不用请假。”至于收费，杜医生说“就是在你两个腋窝各开一个米粒大的小孔。一侧80元，两侧160元，加上麻醉费共360元，一般情况下不超过400元。”
当记者告诉杜医生自己担心卫生站医疗质量不过关时，杜医生说他们手术质量有保证，每天要做七八台手术。“每天光腋臭手术就做三四台，还做包皮手术和痔疮手术。”
随后，记者在该卫生站导诊处拿到了介绍该卫生站诊疗项目的宣传单张（广告），上面明确地写着：“我院采用现代医学新技术微创介入疗法……已受到数千例康复患者的好评。”而走出卫生站大门，一眼就能看到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候车亭上张贴着墟镇卫生站的广告，声称该卫生站经营着“妇科、外科、男性科、肛肠科”等科目。
7月23日，记者再次来到谢岗进行暗访。当日的暗访中，记者发现谢岗的全部10个村（居）卫生站里，有4个存在着超范围经营现象。如谢岗村卫生站超范围经营牙科，南面卫生站和谢山卫生站、墟镇卫生站超范围经营根治腋臭的微创手术。
【调查】
村委会招投标经营村卫生站
为什么谢岗这么多卫生站超范围经营？
调查中，记者采访了曾经经营过大龙村卫生站的乡村医生张雨（化名）。张雨说，2005年以前，他和他的父亲张柱（化名）一直经营着大龙村卫生站，2005年11月，大龙村委会与他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中写到，张雨“有权在经营范围内决定自己的经营活动……在经营期间，大龙村村民到卫生站就诊免收挂号费、诊金、药费仅收成本价；另保证每年为大龙55岁以上村民提供免费健康体检一次”。
协议书还写到，合同签订时限为5年，在“合作期内，乙方每月十号前向甲方（谢岗镇大龙经济联合社）缴交当月管理费5410元整”。这意味着，张雨每年要向村委会交纳约6.5万元的“管理费”。
张雨说，在大龙村卫生站看病的主要是本地居民和在附近工厂工作的新莞人，都是些低收入的人。如果对本地居民不收诊金、药费收成本价，仅靠给新莞人看病这一点薄利，再每年向村委会交纳约6.5万元管理费，“不超范围经营我们百分之百经营不下去。不可能继续生存，我们只好终止合同了。”张雨说，他曾经为此向村委会反映过，但“村委会让我们‘灵活执行’，我们觉得超范围经营不可能，只好退出。”
张雨还告诉记者，他退出后，村委会搞招标，一个外省人出到每年24万元的高价，村委会就把大龙村卫生站承包给那个人了。
范围超与不超收入相差十倍
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正规经营卫生站的负责人算的一笔账，他的卫生站主要是治疗感冒发烧等常见病，由于不收挂号费，每个病人的平均治疗费用在15元左右，他的卫生站平均每天有70个病人，日流水约1000元，纯利润不超过400元。记者也查阅了该负责人的账本，记者调查的当天上午，该卫生站最高一笔收费为40元，其他多数为20元以内。
“但如果我的卫生站开设妇科、男性科、肝病科等科室，就可以多收检查费、手术费，一个病人收上千元也是正常的。”该负责人说，“如果不超范围，卫生站就挣不了大钱。”
而据一家超范围经营后被查封的卫生站负责人称，他的卫生站，每天也只有七八十人看病，但他开有妇科、男性科，还可以做人流和接生手术，做一次人流最低可以收400元钱。他的卫生站最大的开支是派发各种广告传单，但扣除各种成本后，每天可以纯挣4000到6000元。这个收入，是正规经营卫生站的十倍以上。
【说法】
村委会：承包是为村增加收入
按照《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规定，村卫生站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自然也不能承包。但村委会为何要经营者交纳“管理费”，甚至要搞招投标、高价者得呢？
“我们不懂管理，才承包出去。”大龙村委会支部书记何金池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承认，大龙村卫生站确实是以24万元承包给其他人了。他解释说，“我们考虑到张柱（张雨的父亲）在村里工作了40多年，所以优先以约6.5万元的价格交给他，没想到他们父子说经营不下去了，（当初）我们还专门召开了村会议，才同意取消了与张氏父子的合同。”
当记者问及为何在2005年底村里才开始向张氏父子征收管理费时，何金池表示，之前张氏父子一直经营村卫生站，但没有给村里缴费。“我们看他也挣了不少钱，又买房又买车的，但从来没有给村里交过钱。村卫生站毕竟是村里的，为了增加村收入，才和张氏父子签合同要他们交钱。在张雨取消合同之后，村里面还找了另外一个乡村医生，但他也不愿意以这个价格承包卫生站。我们又不懂医疗管理，只好在村里面贴出公示，公开招标，当时来了六七人，最后以24万的价格承包出去。我们这样做是以增加村收入为出发点的，而收到的钱也全部归纳到村财政里面。”
当记者问何金池是否知晓大龙村卫生站涉嫌超范围经营时，何金池称自己不懂医疗，所以卫生站是否超范围经营不是村里能管的，这应该由上级部门来管。
何金池还说，他之前没有接到相关投诉，也不知道承包是非法的，但他承认“这样看来，卫生站承包和超范围经营确实有关系，但我们的合同已经规定他们必须依法经营了。如果他们真的超范围，我们会去整顿。”
调查中，墟镇卫生站的法定代表人、泰和社区居委会主任谢钱稳认为，墟镇卫生站不是承包出去，而是“合作合办”：“2005年我们新批下卫生站的牌子后，就与一个福建老板以合作合办的形式经营，我们提供房子，他们则每年上交15万元管理费，并带来了一批有合法资格的医生，我们就让他干了。”
“我之前也只以为他们只是挂的招牌不合格，没想到他们超范围经营那么严重。”谢钱稳说，墟镇原来并没有乡村医生，只好请外边的人来管理，目的是“脱掉村里的包袱。而收上来的一点钱，也是怕到时候卫生站一旦出现医疗纠纷，如果承包的人跑了，可以由村里进行补偿。”
卫生局：承包行为属非法
市卫生局相关负责人说，村卫生站是属于村委会集体所有，法人代表也是该村的村委会主任，是公益机构，不能承包给个人，只能够是聘请乡村医生为村民提供基本医疗服务。
该负责人还称，“虽然在法律上，村一级组织对卫生站没有管辖权，但卫生站的法人代表是村委会主任，他们有责任监督确保卫生站不违法经营。”所谓“合作合办”也是不被允许，因为那是一种变相承包。
■谢岗四成村卫生站超范围经营（郑志波配图）
■超范围经营的宣传广告 郑志波
■大龙村委会与张氏父子的协议 郑志波
■村卫生站为人流手术开出的证明 郑志波
■卫生站的收据表明超范围经营 郑志波
